[短篇小说] 贫贱夫妻(作者:闫文盛)
常万新在孩子出生前回了趟老家,看着父母两张老脸上都是愁苦,就没有把借钱的事提出来。除了愁苦,父亲的脸上还多了一项内容,就是不屑。开始的时候常万新不解其意,后来才突然明白了,因为父亲在外面唠叨了一句:这一回连烟都没有了。人穷了志短,没想到父子之间也是如此。本来自己准备买烟的,可妻子提醒他说家里只剩下两千块钱了,交了房租就剩五百了,常万新就狠狠心,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可父亲的脸色实在难看,目光总是闪烁着瞅他,好像在琢磨他这些年到底是怎么混的,不仅家里指望不上分毫,还时不时地回来盘剥父母。父亲没有掩饰对他的痛恨,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骂他了。儿子毕竟大了,而且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再骂他显然有些说不过去。可父亲窝着火,连招呼都不打就上工去了。母亲察言观色,看出儿子心里的不快,心里一团乱麻似的,又疼他,又烦他。
说起来也真是的,常万新结婚都快两年了才要孩子,原本是想着打好了基础,孩子不用再跟着他们过苦日子,可将近两年光景,他非但没有越混越好,反而因为单位不景气,竟连基本的生存都成了问题。以前还好,工资虽说低了点,但基本可以按时发放,到了去年后半年,就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了,工资时常拖欠几月不发,并且也不做任何解释。这不,刚进七月份,可常万新已经是第三次回老家了。父母现在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在动什么心思,除了要钱还是要钱,而且现在不是理所当然地伸手了,只是说“借”,这个说法叫人听了心里作难,有心忍着不给吧,可就是看着孩子苦,听说工资都欠七八个月了,儿子被逼得黄皮寡瘦的,可要给他吧,一次又一次的,何时是个头啊。都说成家立业,可他们的儿子倒好,家倒是有了,就是没有把业立起来。做父母的也不好再指点他了,毕竟人老了,又不了解时势,就是说什么,儿子也听不进去。惟有过春节那一次,父亲把刚卖了玉米的两千块放到儿子手里,好像有点心疼钱似的,多说了几句:大城市里待不下去,就回来吧,怎么着也是活,老逼着自己干啥?你看看和你一起上学的小奇都混得人模狗样了,又开饭店又买车,不比你在外面仰人鼻息要好?常万新最见不得拿别人和自己瞎比较,他反问父亲,小奇是谁呢?上小学时老流着鼻涕,只上了三年半就退学,考试总是最后一名,能和他这个当年的乡中考冠军比吗?可就是这么一个人,折腾了十来年,真的大发了,都说现在已经快有上百万了,好像在镇子上和县城各开了一家饭店,现在一回村就吆五喝六的,谁也不放在眼里了。
父亲却不知道儿子现在有多敏感,说起话来,好像故意捅他伤疤似的:你学习好有什么用,到头来,又比哪个强了一丝半点了?常万新简直怒极,“啪”地把钱往父亲面前一扔:我的事情你以后少管。不就是几个钱吗?这是我借你的。都是我借你的,包括我上学的、结婚的钱,我都要加倍地还你。
父亲懵了。他看了看儿子穷凶极恶的脸,有些不相信似的,你说啥?你再说一句。说着话他的手就上去了,老大不客气地朝儿子的脸上甩了一巴掌,常万新的半边脸马上就肿起来了。父亲仍然骂骂咧咧的:你个狗娘养的,这是你扔的吗?你有本事,再扔一下试试?看老子不剥了你的皮!你还真成人了你!
母亲横身挡在了他们父子中间,然后慌慌地拉住了丈夫的手,朝他递眼色,要他走。父亲不甘心,可看着妻子哭丧的脸,心里就有些酸涩。他转身走后,母亲才来指责儿子:你知道就是这点钱,还是你老子汗一身水一身地挣出来的,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们的难处?你爸都快六十的人了……
一想起这些事,常万新的脑袋简直都要爆炸了。每一次回家,都像是一次短暂的刑期。
妻子和常万新是同事。后来妻子为此唠叨过,怎么会找了一个同事呢?如果不在一起,或许还没有这么倒霉呢。上个月他们合计了一下,报社里拖欠他夫妻俩的薪水都五万多了!可这些钱,实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发下来。
妻子怀孕,家庭经济到了崩溃的边缘。万般无奈之下,常万新已经找了三四回社长了,每回答复都是一样的:会发的,但现在报社没有大的进项,广告费连日常办公都不够用呢,而且大家都没发,社长、总编也是几个月不领工资了,所以没法开这个口子。社长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急得常万新都要下跪了,可最终也没有跪下去,不是他觉得自己还有多少自尊,而是知道即使跪下去也没有用的。报社有一个记者在短短的几个月中连续丧父丧母,听说又是独子,两场丧事办完,就穷得家徒四壁了。记者带着家里人去找社长,软硬兼施,但结果呢,还是一分钱没有拿到。倒是社长因为过意不去,陪着他们掉了几滴眼泪。
谁也弄不明白,好好的一家报社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原来上上下下还有一百来个人,自从欠薪开始,请假的请假、跳槽的跳槽,现在只剩下三十几个人了。就是这三十来个人,做着以前百十来号人的活,其工作量之大可想而知。但留下来的人还是隐隐地感到高兴,因为现在他们的工资水平是以前的两倍多,如果全部发放了,他们在这个落后的内陆城市里,无疑就可以过一种体面的生活了。似乎谁都拒绝去想象另外一种可能,因为放眼整个省城,还没有这样的先例呢!即使那些已经离开的人都坚信不疑:工资会发的,只是迟一天早一天罢了。
可是,抱着一种虚幻的期待过了三个月的时候,常万新实在有些恐惧了。他同妻子李月玲商量,想出去重新找一份工作。后者也同意了。就在他接到另外一个小报社的通知,准备去上班的那一天下午,报社里出其不意地发了一个月的工资,虽然还是去年11月份的,但到底是发下来了,数目呢,真还不算少,两个人的加起来,共是七千八百块。夫妻两人如同久旱逢甘霖,抱头喜极而泣。
这一次发薪最直接的后果是让常万新把刚刚到手的一份新工作给放弃了。
把工资仔细地清点了一下,偿还了过去几个月里的一部分借款之后,常万新向妻子交底:还有四千二百块。就这些钱,轻易不能再动了。
但是,妻子已经快六个月的身孕了,需要补充营养,需要换一处稍微大一点的房子,总不能让孩子出生后也住在十几平米的小出租屋里吧?在这上面,妻子倒是开通得很,但常万新非常固执,在谈到这一点时,他简直要流泪了。他对妻子说,月,你跟着我,真是受苦了。
房子一周后找好了,离他们上班的报社有些远,但确实是大多了,两室一厅一卫,共有五十多平米。妻子去看了房子,感觉还不错,但听到价格后有些犹豫,一个月五百块,而且一交就是一个季度,这样一来,他们又得出血。一想到花钱,妻子简直是割肉一般疼。但常万新坚持。他说,月,孩子生下来后,妈要过来伺候你坐月子,总得多一间房吧,这十多平米的小房里可挤不下老老小小四口人呢,我害怕岳母一怒之下让你把我休了呢。
妻子“扑哧”一笑,要休你也不能赶在这个时候啊,怎么可以让我儿子一出生就没有爹呢。常万新说,你知道一定是儿子吗?妻子笑着说,当然,我忘记告诉你了,那天做B超,医生无意中说的。
常万新高兴坏了。
但是作为一个准父亲的常万新很快又被生活的愁云笼罩了。
搬家后他悄悄地数了一下剩下的钱,只有二千二百多了。除了房租,又花去搬家费一百。交煤气费五十。往电卡里充电费五十。公交卡里充值又是一百块。其他的日常开销林林总总的,一百多点。这已经是最节约的生活了。他甚至都没敢给妻子买一件衣服。因为已经开始显肚子了,妻子回家后就穿着他的衣服走来走去,肥肥大大的,让他看着总是想笑。
那一天,妻子突然说想吃点牛肉,可去超市里看了一下价格,高得吓人,她二话没说就拉着他跑出来了。出超市的时候,常万新看见一个和妻子年龄相仿的孕妇被一个胖墩墩的男子牵着手,他们的购物车里放着一大堆采购的食品,上下两个购物筐,塞得满满的。他的视线追随着他们,甚至连妻子和他说话都没有听到。他看到一辆宝马缓缓地在他们的面前停了下来。那个孕妇娇滴滴地说,老公,让司机把东西送回去吧,我还想去天美逛逛呢。常万新知道,天美是本市最顶级的服装商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