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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贫贱夫妻(作者:闫文盛)

[短篇小说] 贫贱夫妻(作者:闫文盛)

常万新在孩子出生前回了趟老家,看着父母两张老脸上都是愁苦,就没有把借钱的事提出来。除了愁苦,父亲的脸上还多了一项内容,就是不屑。开始的时候常万新不解其意,后来才突然明白了,因为父亲在外面唠叨了一句:这一回连烟都没有了。人穷了志短,没想到父子之间也是如此。本来自己准备买烟的,可妻子提醒他说家里只剩下两千块钱了,交了房租就剩五百了,常万新就狠狠心,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可父亲的脸色实在难看,目光总是闪烁着瞅他,好像在琢磨他这些年到底是怎么混的,不仅家里指望不上分毫,还时不时地回来盘剥父母。父亲没有掩饰对他的痛恨,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骂他了。儿子毕竟大了,而且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再骂他显然有些说不过去。可父亲窝着火,连招呼都不打就上工去了。母亲察言观色,看出儿子心里的不快,心里一团乱麻似的,又疼他,又烦他。
说起来也真是的,常万新结婚都快两年了才要孩子,原本是想着打好了基础,孩子不用再跟着他们过苦日子,可将近两年光景,他非但没有越混越好,反而因为单位不景气,竟连基本的生存都成了问题。以前还好,工资虽说低了点,但基本可以按时发放,到了去年后半年,就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了,工资时常拖欠几月不发,并且也不做任何解释。这不,刚进七月份,可常万新已经是第三次回老家了。父母现在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在动什么心思,除了要钱还是要钱,而且现在不是理所当然地伸手了,只是说“借”,这个说法叫人听了心里作难,有心忍着不给吧,可就是看着孩子苦,听说工资都欠七八个月了,儿子被逼得黄皮寡瘦的,可要给他吧,一次又一次的,何时是个头啊。都说成家立业,可他们的儿子倒好,家倒是有了,就是没有把业立起来。做父母的也不好再指点他了,毕竟人老了,又不了解时势,就是说什么,儿子也听不进去。惟有过春节那一次,父亲把刚卖了玉米的两千块放到儿子手里,好像有点心疼钱似的,多说了几句:大城市里待不下去,就回来吧,怎么着也是活,老逼着自己干啥?你看看和你一起上学的小奇都混得人模狗样了,又开饭店又买车,不比你在外面仰人鼻息要好?常万新最见不得拿别人和自己瞎比较,他反问父亲,小奇是谁呢?上小学时老流着鼻涕,只上了三年半就退学,考试总是最后一名,能和他这个当年的乡中考冠军比吗?可就是这么一个人,折腾了十来年,真的大发了,都说现在已经快有上百万了,好像在镇子上和县城各开了一家饭店,现在一回村就吆五喝六的,谁也不放在眼里了。
父亲却不知道儿子现在有多敏感,说起话来,好像故意捅他伤疤似的:你学习好有什么用,到头来,又比哪个强了一丝半点了?常万新简直怒极,“啪”地把钱往父亲面前一扔:我的事情你以后少管。不就是几个钱吗?这是我借你的。都是我借你的,包括我上学的、结婚的钱,我都要加倍地还你。
父亲懵了。他看了看儿子穷凶极恶的脸,有些不相信似的,你说啥?你再说一句。说着话他的手就上去了,老大不客气地朝儿子的脸上甩了一巴掌,常万新的半边脸马上就肿起来了。父亲仍然骂骂咧咧的:你个狗娘养的,这是你扔的吗?你有本事,再扔一下试试?看老子不剥了你的皮!你还真成人了你!
母亲横身挡在了他们父子中间,然后慌慌地拉住了丈夫的手,朝他递眼色,要他走。父亲不甘心,可看着妻子哭丧的脸,心里就有些酸涩。他转身走后,母亲才来指责儿子:你知道就是这点钱,还是你老子汗一身水一身地挣出来的,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们的难处?你爸都快六十的人了……
一想起这些事,常万新的脑袋简直都要爆炸了。每一次回家,都像是一次短暂的刑期。
妻子和常万新是同事。后来妻子为此唠叨过,怎么会找了一个同事呢?如果不在一起,或许还没有这么倒霉呢。上个月他们合计了一下,报社里拖欠他夫妻俩的薪水都五万多了!可这些钱,实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发下来。
妻子怀孕,家庭经济到了崩溃的边缘。万般无奈之下,常万新已经找了三四回社长了,每回答复都是一样的:会发的,但现在报社没有大的进项,广告费连日常办公都不够用呢,而且大家都没发,社长、总编也是几个月不领工资了,所以没法开这个口子。社长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急得常万新都要下跪了,可最终也没有跪下去,不是他觉得自己还有多少自尊,而是知道即使跪下去也没有用的。报社有一个记者在短短的几个月中连续丧父丧母,听说又是独子,两场丧事办完,就穷得家徒四壁了。记者带着家里人去找社长,软硬兼施,但结果呢,还是一分钱没有拿到。倒是社长因为过意不去,陪着他们掉了几滴眼泪。
谁也弄不明白,好好的一家报社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原来上上下下还有一百来个人,自从欠薪开始,请假的请假、跳槽的跳槽,现在只剩下三十几个人了。就是这三十来个人,做着以前百十来号人的活,其工作量之大可想而知。但留下来的人还是隐隐地感到高兴,因为现在他们的工资水平是以前的两倍多,如果全部发放了,他们在这个落后的内陆城市里,无疑就可以过一种体面的生活了。似乎谁都拒绝去想象另外一种可能,因为放眼整个省城,还没有这样的先例呢!即使那些已经离开的人都坚信不疑:工资会发的,只是迟一天早一天罢了。
可是,抱着一种虚幻的期待过了三个月的时候,常万新实在有些恐惧了。他同妻子李月玲商量,想出去重新找一份工作。后者也同意了。就在他接到另外一个小报社的通知,准备去上班的那一天下午,报社里出其不意地发了一个月的工资,虽然还是去年11月份的,但到底是发下来了,数目呢,真还不算少,两个人的加起来,共是七千八百块。夫妻两人如同久旱逢甘霖,抱头喜极而泣。
这一次发薪最直接的后果是让常万新把刚刚到手的一份新工作给放弃了。
把工资仔细地清点了一下,偿还了过去几个月里的一部分借款之后,常万新向妻子交底:还有四千二百块。就这些钱,轻易不能再动了。
但是,妻子已经快六个月的身孕了,需要补充营养,需要换一处稍微大一点的房子,总不能让孩子出生后也住在十几平米的小出租屋里吧?在这上面,妻子倒是开通得很,但常万新非常固执,在谈到这一点时,他简直要流泪了。他对妻子说,月,你跟着我,真是受苦了。
房子一周后找好了,离他们上班的报社有些远,但确实是大多了,两室一厅一卫,共有五十多平米。妻子去看了房子,感觉还不错,但听到价格后有些犹豫,一个月五百块,而且一交就是一个季度,这样一来,他们又得出血。一想到花钱,妻子简直是割肉一般疼。但常万新坚持。他说,月,孩子生下来后,妈要过来伺候你坐月子,总得多一间房吧,这十多平米的小房里可挤不下老老小小四口人呢,我害怕岳母一怒之下让你把我休了呢。
妻子“扑哧”一笑,要休你也不能赶在这个时候啊,怎么可以让我儿子一出生就没有爹呢。常万新说,你知道一定是儿子吗?妻子笑着说,当然,我忘记告诉你了,那天做B超,医生无意中说的。
常万新高兴坏了。
但是作为一个准父亲的常万新很快又被生活的愁云笼罩了。
搬家后他悄悄地数了一下剩下的钱,只有二千二百多了。除了房租,又花去搬家费一百。交煤气费五十。往电卡里充电费五十。公交卡里充值又是一百块。其他的日常开销林林总总的,一百多点。这已经是最节约的生活了。他甚至都没敢给妻子买一件衣服。因为已经开始显肚子了,妻子回家后就穿着他的衣服走来走去,肥肥大大的,让他看着总是想笑。
那一天,妻子突然说想吃点牛肉,可去超市里看了一下价格,高得吓人,她二话没说就拉着他跑出来了。出超市的时候,常万新看见一个和妻子年龄相仿的孕妇被一个胖墩墩的男子牵着手,他们的购物车里放着一大堆采购的食品,上下两个购物筐,塞得满满的。他的视线追随着他们,甚至连妻子和他说话都没有听到。他看到一辆宝马缓缓地在他们的面前停了下来。那个孕妇娇滴滴地说,老公,让司机把东西送回去吧,我还想去天美逛逛呢。常万新知道,天美是本市最顶级的服装商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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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看他呆呆地出神,不知他在想什么,就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张开成V字在他的眼前晃。常万新突然抓住妻子的手,哽咽着说,月,我爱你。妻子带着迷惑的神色看着他。
他们的生活越来越艰难了。钱如流水似的花出去,可就是没有丝毫进项。常万新躺在床上,总在想着天上掉馅饼的事。其实在报社赚钱本来算不得太难的事,但他做编辑久了,没有记者的路子广,好多事也只是晚上想一想,白天里一琢磨,就觉得八杆子都打不着。他梦想的天上掉馅饼,其实还是发薪。
报社里的记者经常能弄点外快回来。这家报纸是建国初期创办的,都五十多年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旗杆不倒,记者是饿不着的。表扬稿和批评稿都可以收钱,只是名堂不同而已。这些事,明里暗里常万新也见多了,并不是不懂得。有一次报社里的首席记者寸青峰拉着他去吃饭,中间他出来去卫生间一趟,看见那小子正在那里数钱呢,厚厚的一沓子,应该有七八千吧。寸大记者满身酒气,看到他进来,毫不在意地笑笑,说,现在的人就这样,你跟他来软的不行,就得死死抓他的把柄,你瞧,因为怕我把他们非法占地的事公之于众,这帮孙子还不是乖乖把钱送上来了。这家伙喝得有些高了,洋洋得意地对着常万新吹嘘。看着他的嘴脸,常万新觉得恶心,可他又非常想把那些钱据为己有。哪怕把它抢过来呢。
发薪后一个月,李月玲突然觉得有些累。去医院一检查,医生说,营养没有跟上来,得赶紧增加营养。检查了一下胎儿,幸好,发育还不错。但医生告诫,以她这种状况,最好不要再去上班了。
从这天开始,李月玲就专心致志地待在家里。
妻子怀孕七个月了,可看到的人都感觉不像。常万新狠狠心,终于买回了二斤牛肉,两只整鸡,顺带买了七八样时鲜蔬菜,花去了将近二百块。妻子心疼地埋怨他:你总是大手大脚的,要不这两年咱们家连一点积蓄都没有,居然还欠了债务。你想想,就是去年家里盖房咱们凑了一点钱,可也就是几千块,其他的钱呢,都到哪里去了?
常万新一时也有些疑惑,他突然愣了一下:是呀,以前报社可不像现在这么糟糕,可他们的钱都到哪里去了呢?
想起往事,常万新的头就开始疼。他现在对数字异常敏感,情急之下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以前他们的工资确实低,有时一千多,最多两千出头,可再怎么说,两个人的加起来每个月也有三千多呢。

母亲翻箱倒柜,给他找出一沓钱,说,这是给你弟预备娶媳妇的,本来想着穷死也不能动它,可现在你这么急,妈又不能不管你,这样吧,你只要发了工资就把这个空缺补起来。你知道,你弟年龄也不小了,现在乡下娶媳妇这么贵,差不多就是拿钱买人呢。
母亲唠唠叨叨的,常万新有些烦。母亲还是对弟弟亲一些,不知道为什么,常万新突然这样想。
他想起自己前几年生病的时候就是这样。母亲不知道是不懂呢,还是压根就不愿意为他掏这个钱。那时候就是同样的理由,你弟弟年龄也不小了,该娶媳妇了,可事实上,那时候的弟弟才二十岁,而自己呢,已经二十六了,患了一种非常麻烦的病,叫IGA肾炎。医生说,是长期劳累,忽视感冒造成的。又说,扁桃体肿大,建议他做手术切掉扁桃体。医生还说,去北京做个穿刺检查吧,确诊一下才好对症用药。实际上,只有他心里明白自己有着长期手淫的不良习惯,他知道自己病情的根源可能在这儿。估计医生也知道,但这些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知道一个事实,肾炎如果控制不好会转化为尿毒症。在常万新的印象中,有一则资料上说这个转化的比例是五分之一。那时候他觉得五分之一是个多大的比例啊,他为此恐惧,绝望地甚至想自杀。那时他还是一个人呢。后来当然好多了,他开始蔑视这个五分之一。
但母亲不相信,母亲说吃五谷杂粮能生什么病?别总听医生瞎说。我生的孩子我知道,你根本没什么病,相信妈的话。
常万新的心里有些苦涩。他知道自己不能说什么了。
递给他钱的时候,母亲悄悄地叮嘱常万新,千万别让你爸知道啊。要让他知道了,他会打死我的。
常万新有些发堵,他把钱推给母亲,说,妈,要不我想想别的办法,家里的钱我不能再拿了。真的不能再拿了。母亲又把钱推给他。
妈知道你的难处,孩子,拿上吧,对你媳妇解释一下,就说家里都惦记你们哪,别嫌钱少。
常万新说哪能呢,但他的声音微小,连他自己都听不到。他把妈递过来的钱重新拿起,数了数,整整五千块。
他想了想,从中抽出一千,其余的都推给母亲了。这一次,他推得坚定不移。那一刻,他心里想到了什么?他听到有一个声音在说:借的多了,我都怕自己偿还不起。那一刻,母亲看到了他的眼中有泪。
看到他哭,母亲终于忍不住了。她哽咽着说,儿子,妈都知道,妈什么都知道,只是妈妈老了,对你的事情已经无能为力了,所以妈只能装着……你是妈的心头肉啊,你要知道,妈的心里也苦。
常万新在拒绝着这种亲情流露。
他说,妈你说这个做什么?我现在其实挺好的。你知道吗?月玲怀的可能是个儿子。
说这话的时候连常万新自己都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儿子呢,只是他想哄母亲高兴一些。
大概是“儿子”这个词把母亲的悲伤遮盖了,她擦了擦眼角,看着常万新说,是真的?我要有个孙子了?我真的要有个孙子了?
常万新点点头,郑重地说,你告诉爸,你们真的要有一个孙子了。

这是上一次回家时候的事。好多细节,常万新都不想对妻子提起,可是他藏着掖着,又如同骨鲠在喉,终于在某一天夜里,他们刚刚亲密完毕,他就同她说了。
其实他们已经不敢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地亲密了,他只是轻轻地吻她的身体,轻轻地进入她,就是这样,她还是觉得紧张。她说,会不会影响孩子呢?常万新说不会,我在网上查了好多资料,都说没事,到出生前一个多月才忌房事呢。说着话,他轻轻地吻着她的面庞,对她充满了爱怜。常万新看着妻子圣洁纯美的脸色,他从来没有觉得她像现在这样美呢。妻子被他盯得心里发毛,轻轻地咬着他的耳根,喊他的名字,万新哥,万新哥哥。她喊哥哥的声音甜润柔媚,把他的心都快融化了。
但是,在向她叙说这一切之前他还是犹豫了一下,原因不言自明。
但是,他终于向她讲到了自己的病,一直被暗藏的病,因为害怕失去她而隐瞒的事实真相。他说,母亲都知道的,但我要求她保密。她做到了。整个世界上,或许只有她,当然现在还有你,我最亲密的两个女人知道我身体的疾患。以前我害怕你担心,现在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讲出来。
那么,你为什么要讲出来?
她盯着他,像刚刚认识他似的。常万新觉得妻子的目光像冰,他的心里悄悄地颤了一下。
……月,我发誓我只隐瞒了这件事。是的,我后来想起来了——我们家里的余钱,大概有多半年的时间,被我拿去买中药了,当然我从来没有在家里吃过。你粗粗拉拉的,也很少在意这些,当然你也问过几次,总能被我找理由搪塞过去。药是在药铺里熬好的,连医生都帮我隐瞒着,因为他,你也认识。就是那个李大夫。戴黑框眼镜。四十来岁。我还采访过他。好不容易才在报纸上把稿子发了。
她说,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她然后抽泣起来。
你怎么能够这样做?
你安的什么心?
我没想到你的心思这么深呢……你怎么能把这么大的事都藏起来?如果真像你说得这么严重,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还有我们的孩子……
常万新,你难道不觉得你太自私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自私的人。
他说,对不起,月,对不起。
常万新抚摩着妻子的背。他说,现在已经没什么事了,只要控制好,以后什么事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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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我总害怕失去你。我一直害怕,就连做梦都时常梦到你离我而去。我梦到你不接我的电话。我时常找不到你的人。月,我真的害怕极了。
她沉默着,她什么话都不想同他说了。
她把他的手拿开,一次又一次,他不厌其烦地伸过去,她不厌其烦地拿开,还打他的手。“啪”的一声响。
真狠啊。
你还真的打?
月。
……
常万新觉得异常悲伤,他埋头在她的背部,脸部摩擦着她的肌肉,泪水大滴大滴地流出来,很快把她的背部都濡湿了。她抗拒着。开始时她像是一个不相关的人一样对他保持那样一种僵硬的姿态,他们本来不是这样的,他们是亲密无间的,但因为她的拒绝,他的心里渐渐地冷起来。他不想在她面前哭了,可他的泪水越来越多,这种绝望似乎不可挽回了。
他可从来没有这么哭过。
后来,她终于转过身体来了,她的面颊开始贴着他的面颊。常万新觉得她也在哭着。她的哭声带着一种细细柔柔的悲伤,不是惊天动地的,同他的完全不同。她的绝望却似乎比他的更深。万新哥,万新哥,哥,你爱我吗?你爱我吧。她把他用力抱紧。常万新觉得她的力量太大了,提醒她说,注意别挤着咱们的儿子。可是后来,是他被她的胸脯摩擦得有些亢奋了。他放开了她的上半身,把身体伸直,整个身体尽量往后倾,他感觉自己的下面膨胀起来,简直就要爆炸了。而且,他渐渐感觉到了,她的下面毛茸茸的,又有些湿润,像一只小猫在蹭着他的脸……
这一夜,他们睡得酣畅淋漓,一直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半才醒。
李月玲下地的时候很麻利,完全不像一个有孕在身的母亲。她轻轻地吻了一下常万新的眼睛,说他昨夜累了,叮嘱他多睡会儿。
常万新听到她在厨房里哼着歌。她的嗓音不错,这一点,他是早都知道的。他们第一次约会,就是在公园里,空旷的河岸边,她依偎在他的怀里,给他唱那些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流行歌曲。他不知道她怎么学会了那么多情歌。她音域宽广,吐气如兰。她的歌声委婉缠绵,悠远动人。常万新说那是他有生以来最难忘的日子,因为他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优美的歌声。他还找到了有生以来最爱的人。他连用了几个最字。最后被李月玲抓住了把柄。她说,你还爱过其他人吗?常万新回应她的是一个悠长的热吻。他把头低下去,用舌头轻轻地舔她的唇。她把自己的嘴巴闭紧了,空气中流淌的都是一种暖酥酥的香味。他的舌头一直在用力,把她的两瓣嘴唇分开,然后是她的牙齿,直到把她的舌头找到,直到她开始回报他同样的力度。他们的舌头像灵巧的蛇,这个比喻让人惊恐,却无比准确,直到最后,他们都似乎想把对方吸进自己的肚子里去,竟然不约而同地把对方的舌头都咬破了。

李月玲坐在床上记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生活中,开始有了一个帐簿。
土豆八毛一斤,六斤,四块八,鸡蛋两块九,四斤多,十二块,青菜三斤,五块,豆腐一块五,二斤,三块,买了一只白条鸡,三十块,一斤半猪肉,二十二块,还有其他的,日用品,包括卫生纸一包,二十三,一块香皂一袋牙膏等十块,老公哎,这一周我们花了一百零九块八,加上你每天的交通费、午餐费,我们总共花了二百零六块,喔,我还买了一瓶洗发水,一共是二百三十九块,比上周多了五十多呢……
李月玲记账的时候,常万新通常只是听一听作罢。但听过后他也记不住。那段时间,他琢磨挣钱的事都快疯掉了。有一天他看到寸青峰开着一辆崭新的黑车进了报社大院。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车。因为没钱,他对一切奢侈品都没有兴趣。后来才听说是一辆帕萨特,得三十来万呢。他觉得寸青峰这小子肯定也是疯了,在这种时候露富不是招骂吗?但他想错了,寸青峰没说这车是自己买的,只说是朋友的,借来玩玩。
这辆车果然在报社引起了轩然大波,报社里虽说也有几个人开着私家车,但都是小奥托,不值得一提。寸青峰此举似乎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同事们都说寸青峰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一个个义愤填膺的样子,都欲除之而后快。后来在编委会上,主持会议的常务副总编综合大家的意见,提议对寸青峰的情况进行调查摸底,并且明确提出要拿掉其首席记者的头衔。没想到这件事在社长那里没有通过。社长的意思后来流传出来,大意是:报社造成现在这种局面,肯定是他的过错,就不要再严苛地对待大家了。所以,对寸青峰的调查就不了了之。
这个处理结果让报社里炸开了锅。编辑们都无心工作,爬在电脑前打杀人游戏,或者到报社内部网站上发帖子,后来,事情弄得有些滑稽。有人甚至荒唐地说,要不让寸青峰牵头搞钱,给大家发工资。总编签版时听到这句话非常恼火,当场就对着编辑部主任说,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句话的意思含混不清,不知道针对的是那个大放厥词的编辑,还是寸青峰其人。
但是这样一来,大家都心有所动,尤其是看着寸青峰每天开着那辆帕萨特招摇,简直张狂得不可一世,就几乎没有一个人再坐得住了。连续半个月,都有编辑请假出去,理由同一,都说是要去采访。本来报社是不容许编务系统的人染指采访口的,但后来大家对于欠薪事件积怨很深,报社领导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基本允许编辑偶尔在自己的版面上发发小稿子。这类稿子都是表扬性质的,多少都有点油水,所以,剩下的这些人,也才能在漫漫数月的期待中坚持下来。
发工资的日子还是毫无指望,眼看着天已经热起来了,常万新越来越焦躁不安。如果在这两个月中再没有进账的话,自己的小家庭就真不知道怎么熬下去了。开始的时候,李月玲还隔三差五地问他一声,听说要发了吗?后来就不问了,每天都在长嘘短叹。常万新看到《育儿宝典》上不只一处写着:孕妇在孕期中的情绪好坏,直接影响到孩子未来的健康。严重者,甚至会导致早产或生出痴呆儿。每每看到此处,常万新的心就揪起来,他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
终于有一天,他眼前突然一亮,想到了一个弄钱的办法。
常万新做编辑以来,一直在主持几块副刊版面,在多数人的眼里,副刊是无足轻重的,经常处于搭配的地位,以前广告多的时候,每周总会撤掉一两块已经做好的副刊版。但就是利用这有限的阵地,常万新培养了一大批作者。这些人中不乏有那么几位,总想找借口请他吃饭、聊天,目的还是想多发稿。但常万新从来没有一次赴过约。
这一天,他在单位里忙活里一个下午,仔细筛选出几位作者作为重点突破对象。他特意留意了一下这些人的背景,基本上都是管理层的,不是办公室主任就是部门经理,其中竟然还有一位,是一个旅游公司的老总。女性。他们曾经见过好几次。那时她刚刚开辟了一条新的旅游线路,需要媒介大力宣传,她邀请常万新携带家眷到她开辟的线路上旅游了三日,并亲自全程陪同,回来后给了他一篇文章,竟然是她自己执笔的介绍景区的散文,通篇都是溢美之词,常万新略微修改了一下,在自己编辑的版面上刊登了。这篇文章篇幅很长,2000多字,配上图片,占了多半个版面。常万新给她寄了报纸,她打来电话表示感谢,笑嘻嘻地说要请他喝茶。他当时正好回了老家,对她说,非常遗憾。她说,不要紧,我们来日方长。
这是几个月前的事了。这中间他们打过一两回电话,最近的一次,是在三个礼拜前。
常万新在联系她的时候心里想了一下,她会不会不记得他了?
然而没有。她非常热情。她说自己刚下飞机,去了一趟海南、厦门、广州,连续跑了十几天,满身的疲惫,但是,没有问题,她说,明天中午,我请你,还有你的爱人一起吃饭,在“一时鲜”大酒楼,咱们不见不散。常万新还想说什么,她已经把电话挂了。
常万新有些怅然若失。他想自己这是怎么了,手心里都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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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对妻子说了明天赴约的事,李月玲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他,你怎么想起联系这个人?
他不敢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怕妻子嘲笑他。他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做到的,譬如寸青峰,这个人和他们做着同事,竟然能买得起三十万的帕萨特,这个狗日的!
那些想起来容易的事,真要去做,其实并非那么简单,譬如此刻,他摸了摸放在皮包里的一沓子票据,交通费、购物票,甚至还有一些吃饭开的发票,他突然觉得有些局促,甚至,一想起要对那个人说这件事,请她帮助报销这个两千块,他就有些紧张——好像这不是在自己的家里,而是做了小偷,众目睽睽之下被别人发现了似的,他的额头上也冒出冷汗来。
妻子在厨房里喊他端饭。他站起身来,木头人似的,走到妻子面前,动作有些僵硬地拿起一只空碗就出来了。妻子在后面生气了:你怎么了,失魂落魄的!
他说,没什么,好像是,好像是头有些晕,这些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想事就头晕,估计是感冒了。
妻子过来摸摸他的额头,说,有点发烧啊。
她把饭放到他的面前,说,你先吃吧,我给你熬点生姜汤。
她再度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常万新还没有动筷子呢。看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一个地方,她有些害怕了,老公,你不要吓唬我啊……你看,饺子都凉了。
他这才看到她包了一大盘饺子,奇怪的是,他怎么一直没有发现她包了饺子。
她给他斟了一点点酒,坐到他的身边,还拿屁股轻轻地拱了拱他:哎,日子真难啊。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老公?
他歪着头想了一下,什么也想不起来。他摇了摇头。
真的想不起来吗?再仔细想想。
你看看对面墙上是什么?
常万新依言往墙上看看,那里除了他们的结婚照,什么也没有。但是看着看着,他的眼前模糊起来了。照片上的他掩饰不住的英气,她呢,则是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那时,他们无忧无虑,真是幸福无比。
他转过头看她,她的脸色异常娇媚可爱。他觉得自己非常爱她。
傻哥哥,想起来了吧……
她拿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有些嗔怪地说,你真有那么忙吗?你连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都忘了吗——
他吓了一跳,似乎有点难以置信。我们结婚,已经整两年了?他说。

整个上午他都心不在焉的,在家里漫无目的地踱着步,一会儿去书架上找本书,一会儿走到阳台那里站会儿。屋子外面,夏天的气息已经很浓厚了。几个小孩子在他们家的窗户前大呼小叫,其中有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冲着下面龇牙咧嘴。妻子站在他的身后,说,你在做什么?他尴尬地笑了笑。
妻子不满意地嘟囔着,我怎么觉得你心怀鬼胎,常万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他连说没有没有。过了一会儿,妻子走开了,他尾随着她到了卧室里,若有所思地说,我想搞点钱。妻子说,嗯。他说,真得搞点钱了。妻子说,你搞啊。他说,我得搞好多好多钱,给你买大房子,还要买汽车,让儿子上贵族学校。她说,好啊。常万新看了看妻子:
你好像不太高兴?
妻子转过头来看他,我说你今天烦不烦啊?
常万新愣了一下。她莫名其妙的发火令他不快。
你开始嫌我烦了。
我没有。
你就是嫌我了。
我说没有就没有,你能不能想点正事?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有用吗?
常万新呆呆地看着妻子。
妻子正准备洗床单呢,她扯起一头,呼啦啦一抖,屋子里扬起一点浮尘。看常万新站着不动,她说,你就不能过来搭把手?
常万新苦笑了一下,说,我好像觉得你不爱我了。没想到这句话把正在忙碌的妻子逗笑了。
你不要神经兮兮的,我不爱你,还会去爱谁呢?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常万新不住地看表,妻子留意到他的动作,略带嘲讽地说,你怎么一点儿都沉不住气?
常万新迟疑了一下,说,马上十二点了。
妻子看他一眼,转过身去,到厨房做饭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站到厨房门口说,别等了,说不定早忘干净了,过来洗菜吧。
他们吃饭的时候,常万新骂了一句,他娘的。妻子正在喝一碗豆腐青菜汤,嘴角沾了一点菜星,常万新伸过手去,替她拨拉掉了。
妻子放下碗,沉思着说,老公,我看还是另找份工作吧,再有两个来月,小宝宝就要出生了,这么傻等着也不是办法。说完,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大半个下午,常万新都被妻子的这句话弄得忧心忡忡的。他抱着一种试探的心态去找了总编。当初,常万新来这个报社,就是总编拍板的,他们的关系一直不错。后来,他和李月玲结婚,总编还是证婚人。
常万新敲门的时候总编正在接电话呢,所以他就多等了一会儿。等到他进门,正好社长从里面出来,看见是他,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是万新啊,你爱人快生了吧。常万新赶紧接口说,是啊,家里真是太紧张了,所以,我想……社长摆摆手,你先和王总聊一聊,宣传部有个会,我得赶过去,就这样啊。
常万新坐在总编对面的椅子上,表情有点不自然,他随手抓起一枝圆珠笔,放在手指间转来转去,眼睛呢,看着左前方,一直不说话。王总递给他一个一次性杯子,说,自己倒点水。常万新看着这个头顶半秃的中年男人,突然有些想哭。
他就那样沉默着坐了一会儿。还是王总忍不住先开了口:如果实在待不下去,可以想想别的办法,另找出路也行。常万新奇怪地看了看他。
万新啊,这句话我不是站在总编的角度,我是站在一个长辈的角度说的。报社里经营严重亏损,是上层的失职啊,如果不是去年盲目跟风,大肆扩张,非要搞什么融资,也就不会有今天这种困局。但说什么也晚了啊。你知道,我早就反对他们这样做。常万新说,我知道。但王总并没有要听他的看法,他抬了一下右手,自顾自地往下说,确实有一部分人借这次融资中饱私囊,把好多不好处理的财务问题奇迹般地解决了,但就是苦了你们这帮孩子啊……
常万新十分震惊,他不知道一向谨言慎行的王总为什么会对他说这番话。可这些事与他的生活又有什么关系呢?同报社里多数人一样,常万新现在只关心能不能发工资。他甚至早都想好了,哪一天清欠了工资,他就毫不犹豫地拍屁股走人,至于这个鬼地方,有什么好留恋的?这么几年下来,他早已心灰意冷。听说报社目前欠债累累,估计同事们的传言就要成为现实了,常万新想,这真是一个噩梦。万一他们真的拿不到那数目渐渐庞大的薪水,万一他真的拿不到那几万块钱……他应该怎么办?在这里呕心沥血整整四年,他三十岁了,却仍旧一无所有。
常万新神思恍惚地站起身来,像一个纸人一般。王总看出他的举止有异,住口不说了。他随之站起身来,从上衣口袋里摸索出一点钱,向常万新递过去:万新,这个,你拿着吧。
常万新有些迟疑地摇了一下头,王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我明白的,万新,你不要拒绝,你就和我自己的孩子差不多,我一直想帮你,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当这样的总编,我确实愧对你们啊……
常万新看看那笔钱,不很厚,但也有一千多吧。可他突然受不了这种怜悯似的,使劲地推开伸在自己目光下的那只手,近乎失态地喊了一声“不”,就跑了出去……

李月玲正在卧室里给将要出生的孩子织小毛衣,突然听见钥匙插在锁孔里的声音,紧接着门就被推开了。常万新黑着一张脸走进来。
她抬头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才五点半呢,比平常下班的时间提前了一个多小时。
常万新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床边上,呼呼地直喘气。李月玲站在他的身边,歪低了头看他,丈夫的脸色始终很难看。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月,你说这叫什么事?总编给我钱,他是怜悯我吗?我怎么就混到这一步了……他突然委顿下来,把头埋在妻子的胸前,大哭起来,眼泪鼻涕全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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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月玲的心里很不安,她默默地摩挲着他的头发,她拍打着他的肩,像拍打着自己的孩子似的,她越来越觉得他像是自己的孩子了。
他的柔弱和敏感,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这天晚上八点半,他们刚吃过晚饭,常万新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母亲在那边声音轻快地说,你弟弟的亲事,说定了!婚期就定在国庆节。常万新可以感受到电话线那端母亲的兴奋。停顿了十来秒钟,母亲小心翼翼地说,就是财礼要得多了点,三万五,家里人都快愁死了。
常万新默不作声地听着,渐渐脸色发窘,妻子在一边带着探询的神色望着他。
母亲的话没有得到预期的反应,有些失望,就准备把电话挂掉了。常万新终于吱声,妈,我来想想办法。母亲似乎高兴起来,你真的有办法吗?你们发工资了吗?常万新不好说没有,只好嗯嗯啊啊胡乱答应着。母亲感觉到了他的虚与委蛇,连忙说,孩子,你不用为难,妈不是要你为难。妈的手里,其实还有一点东西,还都是你姥姥留下来的,要妈做个念想。实在没有办法,就把它们处理了吧。
接完这个电话,常万新一动不动地在沙发上呆坐着。
妻子大概明白了电话里的意思。她说,要不回去跟爹借点钱吧。他手里应该还有一点钱。
常万新使劲摇了摇头。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不能借你爸的钱,他本来就不同意你嫁给我。
妻子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固执得有些难以理喻。她说,到底是你的尊严重要,还是……这个家重要?最后这几个字,她是轻轻地咬着嘴唇说出来的。
常万新并没有听清楚她说什么,他只是又一次重申了一遍他的观点,月,我真的不能借你爸的钱。他会更加看不起我的。
妻子差一点就喊出来了,他不单是我爹,他也是你爹,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愚顽不化?你以为你不借钱让我跟着你受苦爹就高兴了?他会更加恨你的,常万新!
妻子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常万新的嘴唇蠕动了几下,但没有把话说出来。他只是在心里悄悄地说了句,你是女人,你不懂的,月。

次日上午,天空清澈如洗,万里无云。常万新找出结婚时穿的西装,把皮鞋上了油,擦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打上了红色的领带。临出门前,他亲吻了一下妻子的前额,还开了一个不太高明的玩笑:
夫人,如果我今天还是拿不回钱来,你就不要让我进这个家门了,OK!
平心而论,妻子觉得丈夫西装革履的样子简直帅呆了,只是习惯了他“素面朝天”,突然被他这么一鼓捣,怎么看都觉得有点滑稽的效果。
看妻子实在不放心,他强作镇定地笑了笑,放心吧老婆,我不会抢银行,不会偷东西,不会做任何犯法的事情。可他的笑容异常诡秘,妻子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她拦住他:你必须告诉我你要去做什么,否则,今天就别出这个门!
常万新觉得妻子的神经太过紧张了,他轻轻地抱了抱她,宝贝,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就是出去弄点钱啊,回来再告诉你好不好?
她说,你告诉我怎么弄嘛,我心里就是不踏实。你听听,心跳得多快!
常万新果真弯下身子去听她的心跳,趁她不注意,他挠了一下她的胳肢窝,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他就闪过她,打开门,出去了。他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放心吧,老婆,我今天肯定早早回来。
常万新终于来到了新时代旅行社的楼下。他一直记得那辆红色别克车,现在,它就静静地停在那里。常万新甚至冲它笑了笑,余美丽在吧?余美丽就是新时代总经理的名字。
在电梯口,有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人以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他。常万新知道这些人都有着强烈的探究欲,但他丝毫没有理会他的目光。进电梯前,他才装做随意地问了一句,你认识新时代的余总吗?对方似乎不情愿地答到,她刚刚上去。
乘电梯缓缓而上的时候,常万新可以看得到楼下的街景。楼下的马路上车水马龙,人头攒动,随着他所处的位置上升,汽车和行人都变得越来越小。常万新突然双臂合拢,朝前平伸,做了一个伸展的动作,把身边的电梯小姐吓了一跳。她惊奇地问,先生,你在做什么?常万新冲她笑了笑,我在做运动啊,姑娘,你平常不做做运动吗?我要像你这么站一天,浑身骨头都散架了。趁她愣神的间隙,他走了出去。
十九楼到了。
常万新记得余美丽的办公室在走廊的最深处。他在楼道里走动的时候感觉到这楼里很静,似乎没有一个人,这种气氛与一个蒸蒸日上的公司好像不太协调,但他顾不得想这些了。离余美丽的办公室越近,他想见这个人的愿望越迫切。敲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有些抖。
但是好长时间都没有人应声,他不由得怀疑自己的记忆和楼下那个人的目光。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余美丽的名片,对着上面的数字拨打她的手机,拨了八个数字然后又一个一个地消掉了,然后又重新拨,门突然被轻轻地推开了。
开门的是余美丽。她的衣服很薄,身体的轮廓线隐约可见。常万新竟然管不住自己的目光,瞟了瞟她的前胸。酥胸微露。他突然想到这样的词。
看见是他,余美丽显然有些惊奇,但是也没有说什么,直到他坐在沙发上时,她才懒懒散散地开了句玩笑,今天怎么穿得像个新郎官似的?常万新微微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刚刚发现,她的办公室是好几间连通的,里面是卧室,旁边是卫生间。整个屋子里散发出一种梦寐的气息。她应该是刚刚睡觉起来。
见他在那里胡乱揣测,余美丽及时地制止了,她转过身,从旁边的饮水机上给他倒了一杯纯净水,然后口齿清晰地发问,我们的常大编辑怎么有空赏光?这一句,丝毫都没有梦寐的气息。
因为正对着她的目光,常万新有些慌乱,他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一向就想来拜访的啊,只是余总神龙见首不见尾,总怕来得冒昧,没想到,还是来差了。
余美丽扬起头来哈哈大笑。这与常万新记忆中的风格十分吻合。她的声音清脆爽朗,显然是昨晚休息充分的缘故。
笑完了,她单刀直入,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常万新没料到她这么直接,思想上好像还没有准备好似的,忙打了一个哈哈,说,就是来看看,没什么要紧事。
余美丽带着洞悉一切的神色看着他,真没什么事?
常万新说,没有,没有……噢,有一点点小事,可是,可是,真不好意思……
真是见鬼,这个女人的目光清澈,这个叫余美丽的女人,她似乎知道他到这里来的目的,可又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她说,喝点水吧。又说,今天他们都带团出去了,全体出动。昨天上海、香港、澳门各来了一帮客人,中午我就陪他们喝酒,晚上又喝,真是见笑,居然就喝多了……你喝水啊,她说。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道歉,你看我,这么重大的事情都给忘记了,常大编辑,你该不会是怪罪我吧?其实我早该感谢你了,一推再推的,居然就到了现在。
常万新连忙说,余总你说哪里的话?我很愿意效劳的。
说了这句话,常万新觉得很不对劲,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可是,他就是觉得一种奇奇怪怪的东西蔓延开来。
余美丽突然说,你爱人还好吗?我记得你爱人长得好漂亮的。
常万新愣了一下。还好,还好,他说。然后,又加了一句,马上就要生小孩子了。
是真的吗?那可真得恭喜你,要当爸爸了呀。
常万新觉得难受,一种有话说不出来的难受。这个女人的目光怎么如此让他畏惧呢?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在一个女人的面前感到卑微和不快。他有点儿想逃离的感觉。
你好像有什么事?要是有事的话……
不,没有。没有。我今天就是专程来拜访余总的。
啊,是这样。她做出无限理解的意思。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喝早茶?一来聊表我的感激之情,二来呢,咱们可以说说话。
常万新知道喝早茶只是南方人的说法,没想到她也喜欢“喝早茶”。他想说,我吃过了,可又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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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美丽说,你稍等我一下,我进去换件衣服,咱们就走。
常万新的脑子有些迷糊,他看着她进了卧室的门,轻轻地合上了。在这个间隙里,他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水都喝光了。然后还抽空想了一下,如果她是个男人的话比较容易拒绝。
有趣的是,他们选择的地点就在“一时鲜”酒楼旁边。停车的时候她让他帮着看一下后面有没有人,他一扭头就看到了“一时鲜”三个富丽堂皇的大字。
她带他去的是国贸。她持有这里的贵宾卡,消费可以打八折。
余美丽让他点餐,她说,喜欢吃中式的还是西餐?自己随便点,吃完饭再洗个脚,按摩一下,万新你不知道,开公司真叫累人啊,尤其是开旅游公司,简直不是人干的活,我建议你以后不要走这条道。
她突然改口叫万新,一点儿也不显别扭,让他不由得佩服她。奇怪的是,经她这么一叫,好像还真是,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似的。
吃饭的时候,她的手机开始接二连三地响起来。
我不是早都跟你们说了吗,要尊重客人的意见,我们这条新线路还不太完善,肯定有许多地方会被客人指责的。他们说什么,你们听着好了,好的意见要记录下来,以便于我们下一步改进。千万不能跟客人吵,谁吵我开除谁!明白吗?
他们说那个二百万打过来了?好,马上让陈会计和小刘去查一下,确定后告我。我在什么地方?我在国贸呢,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办,对了,下午没什么特别情况你们就不要打我电话了。明白吗?
常万新听到她总是用“明白吗”收尾,忍不住“扑哧”一笑。她转过头来看他,目光中尽是探询之意。
吃饭到尾声的时候,妻子打来电话,问常万新在什么地方,事情办得顺利吗?常万新说,正在办呢,正在办,回头我给你去电话好吗?说完他就把手机合上了。
在这个过程中,余美丽似乎一直在看着他。就在他接电话的时候,他觉得她的目光无处不在。看他心虚的样子,她微微一笑。
你很爱你的妻子吗?
常万新说是。然后,他不由自主地追问了一句,你呢?
余美丽说,已经离了。
她似乎不想跟他谈论这些。真是好笑,怎么会扯起这种话题呢?她打了一个响指,门口站着的服务小姐走进来,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她说,可以按摩了。对方说,我让他们马上上来。
桌子和餐具很快被收拾走了,他们的旁边就是按摩床。学着她的样子,他轻轻地躺上去。
一位小姐,一位先生。先生走到她那里,小姐过来他这边。
先生,您躺好;先生,水烫吗?他说,还行。他偷偷地瞄了一眼躺在旁边的余美丽,看见她已经微微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睡一个回笼觉。他偷偷地看了一眼手机,十点二十了。
他们刚刚吃完早餐,在国贸按摩呢,这些能告诉妻子吗?
似乎心有灵犀似的,他的手机响了一下,有个短信息,是妻子发来的。哥,你到底在做什么?她这样问他。
常万新做贼似的回短信:我在和人谈事呢,谈完了,马上给你打电话,好吗?
妻子的短信再也没有回过来。他看看余美丽,发现她好像睡着了。
他微微闭上了眼。妻子的面目在他的眼前慢慢地浮现上来,都不知道是多久前的事了。
她那时刚到报社,被分配做记者,因为没有做过采访,她着急得都快哭了。有一天部主任李扬说让他带她跑口,并且开玩笑地说,给你们安排单独接触的机会嘛,这可是组织上的关怀,回头有了成效可得好好请我啊。她怯生生地叫他常老师,他说不用,顶多叫个万新哥吧。李扬在旁边听着就笑,对,叫哥好,叫哥亲切,我家那口子就一直叫我哥呢。李扬是他的铁哥们,后来跳槽到京城了。常万新说多亏了李扬,要不,我怎么能找到这么好的媳妇呢?她说,你觉得我好吗?他说当然好,不好我能娶你吗?她坚持非要让他说好在哪里,他说哪里都好。她就拿起拳头捶他。这是他们新婚之夜的事。她笑的时候,满脸的娇柔。那是他第一次发现他的美。在此之前他还真把她看成妹妹。她是他的骄傲,到哪里去采访,去赴朋友的约会都会带上她。她总是能为他赢来一片惊叹。她吃饭的时候不顾忌旁人的目光,为他一个劲地夹菜,几乎像个小母亲一般,为此惹得所有的朋友都嫉妒他。他们不只取笑他,而且不只一次想横刀夺爱,这都是他事后知道的。他的那些朋友都沾染了圈子里的习气,风流成性,没有操守,他因此鄙视他们,后来,他就被孤立了。但是,他毫无遗憾。后来,她也不再介入他的朋友圈子了。只要不上班的时候,她就和他待在一起,直至他们结婚。他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幸福真是长得没有边际。但是在结婚这件事情上,他第一次遭遇到危机。她的父亲非常反对他们的事。主要是觉得他穷困潦倒,而且看起来,他的体质也不好。那时他们都不知道他患有那种奇怪的病,当然,包括她也不知道。他非常害怕会失去她。那时,没有她,他已经睡不着觉,她回老家待几天,他也会整夜整夜地失眠。但是他们恋爱,似乎没有过程,只有结果,因为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动摇过。只是在他们婚后谈及他们的工资,她才觉得他们守在一个单位里真是不好,但也只是说说而已。她很爱他。每逢周末,总是花去三四个小时的时间为他做各种菜,为他煲汤,为他包饺子,她现学现卖,手艺越来越精,他们认识的时候她都没有怎么做过饭呢,好多东西都要向他请教,后来她突飞猛进,他远远不及。他沦为她的下手,为她剥葱剥蒜,洗菜洗碗。他真的很爱她。他喜欢从后面抱着她睡,喜欢在她睡熟的时候偷偷地吻她的面庞,喜欢她在半梦半醒中突然使劲地抱住他,喜欢她在做爱的时候双手搂紧他的腰,像要把他搂进骨头里去……
后来,常万新就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睁开眼睛一看,屋子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他喊了一声“服务员”,门口的小姑娘就跑进来,冲他微微地笑笑说,先生,你醒了?常万新揉揉自己的头,有点不知道此身何处、今夕何夕的意思。他说,余,余美丽呢?小姑娘说,您是说跟您一起来的那位余总吧,她已经走了,她走得很急,好像有什么急事要处理,看您睡得沉,就没有叫醒您。常万新说了声“该死”,小姑娘有些迷茫,问,您说什么?常万新说没什么,我是说我,真是失礼了。小姑娘说,这有什么呀?客人经常在这里睡觉的。对了,刚才那位余总说,如果您有事找她,可以打她这个电话。说着递给常万新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号码,都是常万新没有见过的。翻过来,后面还有几行小字:
万新,真是很抱歉,但做公司就是这样,人总是被事情撵着走。对了,你有什么难处可以打这两个电话找我,千万不要客气,就当我是你的大姐好了。相信我,肯定会帮你的。我们来日方长。
右下角署名:美丽。
常万新说,她还说什么了吗?小姑娘摇头,说没再说别的,就是交代了您可以在这里吃过饭再走。所有的费用她都刷过卡了。
常万新说,不用了,我这就走了,谢谢你。小姑娘说,不客气。
走在楼道里的时候,常万新留意到好几个服务员都拿一种异样的目光看他。他有点尴尬,就加快步子离开了。走到电梯口,看见立着一面大镜子,常万新无意中往里头瞟了一眼,里面的男人真是帅气十足,但他觉得异常陌生。
出了国贸,常万新把那张纸条扔到了路旁的垃圾箱里。看看手机,已经十二点半了。他给妻子发了条短信:月,事情办完了,我现在就回家。我爱你,宝贝。

常万新的生活窘境丝毫没有解除的迹象。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离妻子的预产期只有一个月了。整整三个月,报社都没有再发一分钱,许多同事已经绝望了。好多人准备破釜沉舟,甚至约好了到省府门前静坐。但也有不少人反对,说事情弄大了就不可收拾,不如找人和社长再交涉一次,实在不行,再走这一步棋吧。大家就推荐记者部的王勇和副刊编辑常万新去找社长。但常万新坚决推辞,他说自己已经找过社长多次,宁肯饿死也不愿意再见那张虚情假意的脸了。他的看法代表了多数人的心声,大家已经被社长搞得很烦了,甚至已经痛恨到日夜诅咒他的地步。可是拒绝见社长并不利于事情的解决,因为报社的事情毕竟还是社长说了算,人权和财权都在他手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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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王勇和一个秦小蛾的人出面了。有意思的是,秦小蛾也是一个待产的孕妇,预产期只比李月玲晚半个月,此人本来已经休息了一个多月,但最近老公出差途中遭遇车祸,伤了一条胳膊,正在家休养,好多事情便只能由她出头露面。而王勇呢,就是那个刚刚丧父丧母的记者。出现在大家面前的他面黄肌瘦,已经被贫窘的生活折腾得不成样子了。
社长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见王勇和秦小蛾。看见这两个人进门的时候,他的神色紧张了一下,同时下意识地把眼前的桌子收拾得干净一些,秦小蛾眼尖,看到他把一个蓝色的手提袋子放到了桌子下面。
王勇坐在了社长对面的椅子上,秦小蛾呢,因为有孕在身,只能站着,一只手扶着桌沿。
社长本来坐着,看他们摆好阵势就又站起来,把玻璃窗户都打开了。
王勇说,我们今天进你这个门,就没有打算出去,并且,你也不许出去。事情的解决只有一种可能,你应该知道的。
社长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说,王勇,我跟你们说过多次,不要走极端。你们威胁我,是起不了任何作用的。大家好好商量一下,看还有其他的办法没有?
王勇说,其他的办法?
社长说,是呀?你知道,这么多人,这么多钱,我就是神仙也一下变不出来呀。我只能解决一部分。
王勇和秦小蛾的神色都活跃了一下。
秦小蛾说,社长您的意思是,报社现在有钱?
社长板起脸色,剜了秦小蛾一眼,这一眼像刀子一样,吓得她大半天都没有吭声。
王勇说,你说的一部分是多少?
社长说,只能先发一个月的,但还不能全部都发,全发的话肯定不够。我发愁的就是这样事。
王勇和秦小蛾都不吭声。
社长说,现在报界的竞争真是太激烈了。你们也知道,现在好多家报纸都不景气,只是,只是我们的好像严重了一些。
王勇说,不是一些,是尤为严重。
秦小蛾轻声嘀咕了一句,社长你可不能坑我们啊,你坑了我们,我们可真是没法活了。
社长这次没有再板脸色,而是沉痛地说:在你们的眼里,我是很坏的一个人,对吗?要知道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又何尝不想让大家跟我过上好日子,那样,我才脸上有光嘛。
王勇说,这我们都理解。可是,要发工资,肯定得全发啊,只发一部分人的,其他人不闹翻天才怪。
社长说,你说得对,我们要发都发,要不发都不发。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王勇和秦小蛾说,什么办法?
社长说,先发一个月的60%。
一个月的60%?
是的,回头我让编办核算一下工资总数,后天,不,明天下午就把这个钱发下去。
王勇说,只发一个月的60%?
秦小蛾说,那,那才多少钱啊?
社长说,我想全发了啊,可是,有什么办法。你们看看这个是什么?社长说着话,就把放在桌子下面的蓝色手提袋提出来了。
王勇和秦小蛾看见摆在他们眼前的一摞纸。竟然是一张一张的欠账单。
社长哽咽了一下,事情不是你们所想象的,我做这个社长,也难哪!你们知道,报社一直是负债经营。广告跟不上来,但印刷费用、办公费用、工资都得支付,债务就像是滚雪球一般,最后越滚越大,越滚越多。
王勇说,那结果呢?
社长看了他们俩一眼,我们不能让报社落到最坏的结果,最近我们一直在争取资金,如果注入一部分资金,就有了源头活水,就可能充实队伍,提高报纸质量,就能够吸引广告,报社就能尽早进入良性循环,所以——社长类似于做总结陈辞似的说:我请你们原谅我,真的请你们原谅我。我想信守承诺,但好多事情,做起来真是太难了。
社长老泪纵横。
看着这个年过半百的人在自己的面前掉泪,王勇和秦小蛾不约而同地哭了。那一天,社长的办公室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悲壮气氛。
第二天下午,怀揣着刚刚领到手的工资,常万新兴奋难抑地给妻子发了个短信:月,我想给你买一件礼物,你想要什么,赶快告诉我!
妻子没有说要什么,她只是回了三个字:发财了?
常万新回过去:发了点小财,嘿嘿。我觉得还是发小财才有意义,等到发大财的时候,咱们对钱就麻木了。
妻子回信:同意。真是雪中送炭啊,老公,我真高兴。
常万新说:你怎么不问发了多少?
妻子:我有点害怕,你回来再告诉我吧。我想着那个大大的数字就很高兴。
常万新:哼,你还是看不起小财,你现在就想要发大财,小坏蛋!
妻子:嘿嘿。
可是,常万新到底没有忍住,走到半路上就发信息告诉了妻子:宝贝,发了四千六,只是百分之六十。不过有消息说,社里最近正在争取资金呢。如果成功的话,以后的日子肯定就好过了。月,让我们为美好的明天祈祷吧。
妻子:哥,祝我们的明天越来越好!我们的明天,肯定会越来越好!
常万新:肯定!

把工资做细致的分配:首先把剩下的账务还掉,这是原则问题,因为朋友很快就会知道报社发工资了,如果不还,有违做人的本义。然后是房租,这是他们住进新房子以后第二次交房租呢,毫无疑义,应该按时交付,可是,经过核算,常万新说,房租一交,咱们的钱就所剩无几了。妻子说,和房东商量一下吧,看能不能暂缓一缓,或许最近还能进点钱?没想到房东老太太挺开通,一说就同意了,并且说,上一次,我就看出你们的难处来了,可怜结婚好几年了,连件好家具都没有。你们别急,延迟十天半月没问题,只是可别太长了,太长了我家里人会说闲话,你们住起来就不舒坦了。
常万新说,真是没想到,遇到个好人。妻子点头称是。
这样一来,还了一千五百块债务,他们手里留了三千一百块。接下来的一周中,交了水费、物业费,预存了电费、煤气费,交了手机费,再加上日常开销等等,他们手头就剩下两千五了。妻子有些吃惊他们花钱的速度,连连问他,是不是算错了啊?我们还没有交房租呢。常万新说,应该没错,但还是又仔细核算了一遍,结果是一样的。他本来还惦记着弟弟娶媳妇用钱的事情,但想来想去,终归没有办法,只能暗暗伤心,他想自己在父母那里,早已没有信义可言了。
距离妻子临产还有二十天的时候,常万新去把岳母接了过来。岳母家所在的小县城离省城有一百多公里,往返一趟,花去一百多块钱路费。岳母来了之后,妻子和母亲商量了一下,到附近的万华大卖场购买了一些婴儿用品,奶瓶,婴儿奶粉,孩子出生后穿的小衣服,还顺便为母亲买了一件衬衫,总共花了将近三百块。这样又过去了几天时间,到常万新回老家的前夕,他们手里连两千一百块都不到了。
常万新走后,李月玲一直不敢告诉母亲家里已经困窘到了这个地步,可是心里暗暗着急。女儿的心思瞒不过母亲,只好在第二天上午说了实话。母亲气愤难平,她说,你怎么就不能跟爹和妈说呢,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啊!恰好房东老太太在这个上午打来电话催房租,李月玲压低声音说希望她再宽限几天。房东这回有些生气了:这都过去半个月了,你们再不给,我可只能把房子租给别人了。李月玲还想解释,没想到房东已经把电话挂了。她伤心地想,好人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在这个时候,常万新正坐在母亲面前发愁呢。母亲知道他回来做什么,可又不能多嘴。小儿子结婚的钱都还差着一万多呢。老头子出门的时候悄悄地埋怨了几句,说老大越来越不成样了,以前回来还知道买点东西呢,现在怎么就弄到两手空空的地步了,好像总也不长进似的。她瞪了他几眼,他才不吭声了,可刚出了门又着着急急地返回来,嘱咐她说:老大要是不提钱的事就罢了,要是提的话,你就先从给老二预备结婚的钱里拿出三五千给他吧,生孙子怎么也是件天大的事呢,再说缺多少也是个缺,二小子结婚还有两三个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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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常万新从头到尾都没说到钱的事。他不经意中一抬眼,突然看到母亲的头顶已经全是白发了,好像顶了一片霜似的,这才短短两年时间呢,母亲就变成一个名副其实的老人了。他想起自己结婚的时候母亲可不是这样,在村里吃席的人都夸母亲显年轻呢。他记得母亲当时还说了句俏皮话:人逢喜事精神爽呗,等二小子也结过婚,我估计还能年轻几岁呢。
母亲强忍着自己的情绪才没有主动问起他是否缺钱,但就在他一步一步地离开她的时候,她的心里突然凉了一下。她喊了一声儿子的名字,常万新迟疑地回过头来,妈,你还有事吗?她说,儿子,回去好好过日子。等孩子生了,你打电话回来,我们上去看看。说完这句话,他看到母亲目光中的忧戚悲伤,母亲似乎再也掩饰不住,眼泪“哗”地掉下来了。
上了火车好久,常万新还在想母亲的目光,他心里隐隐地感到不安。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回这趟家了。
一路上他一直在考虑怎么解决眼前的难题,直到快到省城的时候才下定决心。他给余美丽发了一条短信,明确提出向她借五千块钱的事。发完后一想,觉得有些突兀了,就又补充了一句:余总,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向您求救。您放心,最多半年时间,我就把这笔钱还您。
发完短信,他就闭上了眼睛,好长时间都不敢睁开。泪水涌满了眼眶,他害怕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会哭出来。
可是余美丽迟迟没有把短信回过来。
回到家以后,常万新看到岳母的脸色非常难看,她一句话都不和他说。他悄悄地跑到卧室里问妻子,你和妈说什么了吗?妻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以一种探询和期望的目光望着他。
他踌躇半晌,终于说了实话:我实在开不了口。不过,我可以从其他地方借点钱。
借,借,借!我们总不能这样借钱度日吧!妻子突然大声说话,把他吓坏了。
妻子这一次是真的生气了,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就转身出去了。一会儿,她回到卧室里收拾东西。
看他呆若木鸡的样子,她又突然不忍心了:哥,对不起,我没想要和你发火。可是,可是,咱们家里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钱了,房东上午把房租拿走了,现在,家里连五百块钱都不够,怎么生孩子呢?
月,你别急,我来想办法,会有办法的!相信我,好不好?
不,哥,你听我说,我和妈已经商量好了,准备回县城里去生,那里医院里有熟人,收费不高,而且家里也能把我们母子照顾好。你在省城为我们娘儿俩挣钱,预产期到了你就回去一趟,生完孩子你再回来,我们娘儿俩可还指靠着你呢!
常万新说,月,我……
妻子:哥,你什么都别说,我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不是吗?
他点点头。
妻子和岳母第二天下午就回去了,他把她们送上了车才回来。原本他准备把她们送到家的,但妻子说不用了,到站后父亲会去接。她要他放一百个心。后来,看母亲别过脸不看他们了,她就偷偷地亲了他一口。
从车站回来后常万新觉得非常累,晚饭也没有吃就睡了,一直到第二天上午九点才醒。可是起床后那种疲乏感还没有解除,他特意留意了一下夜里尿液的颜色,是暗红色的。而且,尿液很浑浊,泛着泡沫,经久不散。
他突然有些恐惧,根据经验判断,感觉自己的病情有复发的迹象,而且好像比以前更加严重了。他抓起手机给李大夫打电话。
李大夫很沉着,并且要他别慌。他说,你最近的生活怎么样?是不是过于疲惫了?
常万新说,很不好,简直是一塌糊涂。可是,我吃了你那么多药啊?我以为应该没什么事了……
李大夫打断了他的话,这样说来,你还是掉以轻心了。我记得我和你讲过,这种病很容易复发,根治起来很难的。要想让病情不继续加重,多半得靠自己平素保养,明白吗?
常万新沉默了半天。然后才说,现在怎么办呢?
我建议你明天去专业的医院里全面复查一下,要是问题严重的话就得休养一段。
常万新说,可,可这基本上不可能。
那,就得你自己把握了,这个我没有办法替你拿主意。李大夫说我现在正忙着,回头你把检查结果拿来给我看。
妻子留了三百块钱,要做全面检查的话根本不够用,常万新只做了最重要的一项检查就从医院里出来了。快到李大夫那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软弱得简直迈不开步。天那么蓝,阳光那么刺眼,路边的树木枝条那么绿,可常万新突然感到这一切离他多么遥远。
他心中的恐惧越来越深了。
李大夫翻看了一下检查结果,眉头渐渐地皱起来。
常万新说,好像比以前要严重一些,对吧?
李大夫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说,你怎么搞的?
常万新愣了愣,说,真的很严重吗?
李大夫叹了口气,像你现在这种状况,最好能住院,这样能随时观察,集中治疗。另外,你一定得注意了,千万千万不能再让病情恶化。
……常万新说,我懂了,谢谢您。
这一天夜里,常万新收到了一条短信,是余美丽发来的,问他在哪里?她说自己刚刚从新加坡回来,没有带这个手机,还问他为什么不直接打她留给他的那两个号。
常万新没有回复。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给妻子发短信:月,我现在非常非常想你。

半个月后,李月玲生了一个白胖小子,重达七斤二两。名字夫妻俩早都起好了,单名一个“瑞”字,妻子说:哥,儿子的出生肯定会给咱们的生活带来吉祥的。我们的生活会好起来的。
常万新点点头:是的,月,我一直坚信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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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有点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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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中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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